心愿


王老汉整整折腾了一夜,五更时眼睁睁地看着老伴咽下最一口气,他眼角无奈地流下了一串泪水。

王老汉的爷辈上算得是村上富裕人家,三眼土窑,东西两幢土木结构楼房,百余亩土地。父亲凭着殷实的家境外出读书,毕业后在国民党政权警察局工作,官至警察局长。解放军兵临城下时,自杀身亡。母亲是大家闺秀,局长太太,也曾风光一时。丈夫死去后,与一同乡人达成协议,帮她将丈夫尸体运回家乡,她则带两个儿子嫁给他。很快,同乡人履行了责任,她也兑现了承诺。二人组成了新的家庭,携儿子们回到乡下生活。虽然没了骄奢淫逸的阔太太生活,但日子过得还算安稳自在。

不知是“爱情是忠贞”的缘故,还是对前夫的思念忏悔,她过于聪明地作出一个幼稚而错误的决定。这也酿造了她人生的悲剧结局,也为儿子种下了伴随一生的苦果。

那年,她向后夫提出离婚,条件是自己带二儿子回前夫家,将大儿子留给后夫,这样张家和王家均有香火延续。

后夫挽留一番,最终还是答应了她。

临行前,她悄悄让二儿子将珍藏的一些细软变卖了400多元钱,以备安身之用。

回到前夫家,由于她是原国民党警察局长的太太身份,这也让她成为批斗会上的“常客”。后来,再也无法忍受无休止的批斗和“脱胎换骨式”的皮肉之苦而畏罪自杀了。

那一年,王老汉刚满二十岁。

常被批斗的母亲走了,家庭遂清静了许多,但历史的印记却牢牢地烙在王老汉的身上。

那个年代,人们视之如瘟疫,唯恐躲闪不及。尽管他肚子有点墨水,相貌也算得上是英俊一族,但从未有人给他打点找个对象。他也从来没敢有过娶个媳妇、养育后代的奢望。他知道,别人不会嫁给他的,自己也不愿意让别人跟着他一样跳进“火坑”。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阶级斗争早已成为历史,也被世人所遗忘。孑然一身、无所依倚的王老汉,被平静的生活点燃了生活的激情,他也想像正常人一样娶妻生子。无奈,历史让他错过了婚姻的最佳时间。现在,他都四十岁了,想找个媳妇确实不在节点上。

或许是上天的恩赐吧!那一年他交上了“桃花运”。

村上来了一位热心老师,她托朋友、求亲戚,总算在西乡的小山村为王老汉寻得一闺女。

说是闺女,年龄已近三十岁,之前还从未有人对她提起过婚姻。究其嫁不出去的原因,除了相貌不扬外,智力低下,身体不佳,也有绝对影响。但这些对王老汉来说,都不是问题,他不敢有任何奢望和挑剔。对他来说,能摘掉“光棍”帽子,有个伴儿说活,自己种地回来有碗现成饭吃,亦或能生的一儿半女,传承血脉,就谢天谢地了。

娘家人早为闺女嫁不出去而发愁。当见到有人上门提媒时,正求之不得。

这门亲事不费吹灰之力,皆大欢喜!至此,王老汉结束了“光棍”生活,成了有老婆的风光人……

时间又过了几年,王老汉仍不见妻子肚子有响动。

一晃十年又过去了,他彻底绝望了,“唉!上天的恩赐咋就不再眷顾于我呢!”

在妻子的身上没了希望,王老汉把主意打在堂弟家。堂弟家有三男一女,孩子多,家境困难。王老汉提出要求后,堂弟同意将中间的二儿子过继给他,以续香火。村里人有句俗话:没儿女,干骷髅。意思是说,不生养的人孤家寡人,容纳不了人。堂弟的孩子六、七岁,正处于“七岁八岁狗也嫌”的年龄段,淘气,怪僻,总而言之是“浑身毛病”,无一处顺眼的地方……

王老汉两口子哪受得了,一段时间后便将孩子退了回去。至此,他也彻底消除了传宗接代的念头。

没有了“养儿防老”的希望,将来养老也只能靠自己了。趁着能吃想动时,赶快积攒点钱吧!

王老汉,经营着十多亩责任田,虽说种地不算能手,但凭着勤劳吃苦每年打下的粮食,也可卖个七八千块钱。除去开支的五千元,其余的都存入银行。人们闲着的时候,曾经给他做过测算:两人不修不盖,不娶不嫁,人情世故交往甚少,日子过得节节俭俭,每年五千元,二十多年了,存款该在六位数了。也就是说,至少有十万以上。有这么多存款,在农村来说,是个炫目的数字啊!

两个人的生活也得靠王老汉打理。妻子基本是吃闲饭,她的活动范围主要是家里、大街门口上,最远到村中女人们集中的地方。她站在人外圈,不苟言笑,裤裆上吊着的红色裤带随着身子的转动摆来摆去。

而家里柴草满地,尘土覆盖了几层,臭气弥漫。村上人说,天热的时候进他家,一时三刻跳蚤就会爬满全身。曾经有人看见跳蚤在他的身上窜来窜去,此话有点夸张,但足以说明家里卫生状况的恶劣程度。

王老汉爱好象棋,但是别人很少蹬他的家门,他也很少到别的人家去……

近些年来,随着年龄的增长,王老汉渐感身子大不如前。担挑东西,便气喘吁吁的;走起路来,两条腿也不听使唤;看东西迷迷糊糊,耳朵经常嗡嗡叫唤……他想,是该考虑年老后事了。于是,他买回了木料,请木匠师傅帮做了两口棺材,也不挑选风水,便在责任田里硂好了自己的墓地。

他经常寻思着,妻子先走了还好点,如果自己先她而去,她该如何活下去呢?

天有不测风云。2017年夏天的一场雨后,妻子在院中摔了一跤,便动弹不得了。到医院检查,是股骨断裂。她年老了,手术困难,固定好回家慢慢恢复。之后,王老汉没有考虑再带妻子外出到大医院治疗,他根本没有那个能力。

妻子躺在炕上无法坐起,从喂吃到拉杂全靠他。家里的卫生状况,自不必再提,加之妻子病痛的呼喊声,时常搅得他昼夜难眠。妻子久病卧床,身上又生起了褥疮,并感染到其它部位。王老汉感到身疲力尽,他盼望着有人能顶替分担几天,也能让他稍微缓口气。

千呼万唤,妻子的妹妹总算来了。没想到,妻妹看看家中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留下句“我家也走不开”,便匆匆离开了。

王老汉深感“穷在闹市无人识,富在深山有远亲”的人间世态炎凉。一奶同胞尚且如此,更何况远亲近邻?无援的他,只能苦苦支撑着。不久,他将自己的责任田转让给别人,一心伺候病妻。二百多个夜晚,挖屎弄尿,喂吃喂喝……

妻子还是走了,他已经尽力了!

望着妻子的遗体,他深感愧疚:近四十年的相伴守护,他没给过她多少幸福快乐。

掐指折算,妻子死亡的年龄和自己的母亲竟然相同的,都是六十八岁。唉!陪伴自己一生的两个女人,命运都如此悲惨,都像是一个黄连上结的苦瓜。

该安排亡妻的葬埋事了。

王老汉想,首先有急办的三件事:一是购置寿衣,活了一辈子不能穿着破旧衣服走吧;二是请人帮忙选择下葬时间;三便是通知人主家,也就是妻子的娘家人。这些事找谁来办呢?考虑半天,还是先找家道的侄儿们吧,亲不亲总是一门人嘛!于是,披了件衣服跑到村西边叫醒堂侄儿,又跑到北面唤起另一家侄儿。

等侄儿们到齐,天色已微微发亮。俩侄儿分了工,一个侄儿负责请人帮忙,另一个侄儿负责采购寿衣以及急用的东西。打发走侄儿们,他又找到妻妹的电话。话筒里传出对方的声音:“知道了,看吧。”

早饭过后,经过一番商量之后,出殡的日子就算定了。

家道中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哥哥,在儿子的陪伴下也跑过来帮忙。在村上办大事,一般来说是村民相互帮忙,也有的村子开始出钱雇人。王老汉身边无儿无女,平时与人交往甚少,只能采用后一种方式了。

见状,老哥哥开口说道:“不行,好歹咱也是一大家族,凑凑人也够了,揽出去不怕外人笑话。”

话音未落,他的儿子反驳说:“爸,这事你还是少费些唾沫吧!叔叔他无儿无女的,攒下的钱叫干甚呀?况且,谁这一天在外不挣个一二百块的?按你说法,是叫不回人来的。”

老哥哥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说:“唉!世道真的变了,不分亲戚邻家,抬手动脚就是钱呀钱。”

几个人就这么定了,出钱雇人,不用管饭。

一块石头落在肚里了,自己能办的事情凑乎着办吧。晚上,王老汉用湿毛巾给妻子将就地擦了擦脸,穿上新买来的寿衣,被褥还是原来的,和当过木匠、较亲近的一名侄儿将亡妻放入棺中……

第二天,在外的家人们陆续回来了。第三天,是出殡的日子。没有灵棚,不奏哀乐,一切从简。哥哥派侄儿来了,姐、妻妹等娘家人来了。娘家人就是死者的主家,人称“人主家”。按当地风俗,这天的“人主家”至高无上,办事主家人如对死者有虐待或不好行为,这天“人主家”有权严厉谴责和责难,办事主家不敢反驳申辩。

这一天,王老汉就是受到了妻姐无休止的责骂。其中最为严重的是,没有让“人主家”审查就将棺材早早封了口。

“俺妹妹在你家,没好活过。死了,也不让娘家人看一眼。为甚不敢让看?我怀疑她不是病死的!……你就从来没把她当成个人,我们家也结婚嫁娶来,也修房盖屋来,你没个礼道就罢了,对自己的老婆也这样的苦寒,你良心何在?”妻姐歇斯底里。

王老汉一声不啃,心里却怒火冲天:平时你们无人来打个照面,生病后更是像躲避瘟疫,看了怎样,不看又怎样?

妻姐骂咧了半天,没人搭理也就安身了……

送走了亡妻,昏暗的土窑洞里没有了夫妻俩的问答声,没有了妻子病痛的呻吟声,死一般的寂静。柴火灶腔里一闪一闪跳跃的火焰照着王老汉那悲伤未尽、沧桑历练的脸庞。亡妻入土为安,他也心力交瘁,疲惫不堪。此时,又回到孤身孑影的原点。不过现在的他,已是古稀之年。

经历了葬妻,他的心好像清醒了许多。以后自己该怎么办呢?

是啊,假如病倒在床,想喝口水;假如住院治疗,需要人陪侍;假如有一天像妻子一样离开人间……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靠谁呢?

几天来,他躺在土炕上,辗转反侧地思考着。无亲无故,无恩无情,亲生子女不孝敬父母的也见得多了,更何况自己呢?特别是通过葬妻,仿佛看到的是一张张冷冰冰的脸和一双双贪婪的眼,这让人不寒而颤。

无论怎样,赡养总得靠人,但靠谁呢?再说了,赡养费得付多少,按月付,按年付,还是一次性付呢?

他扳着手指头反复斟酌考量,侄儿算是最亲的人,但两地居住,远水不解近渴。况且,从来也没在一起生活过,谈不上有感情。靠他,有点不现实。选项,只有从村中堂兄的三个儿子中间考虑了,反正是给他们钱呢。他们三人中,老大忠厚老实,明白事理,但身体不佳,腿脚不灵便。其余两个人在外打工,人缘也都不及老大,理想人选还是老大。

王老汉找到老大一家,同意拿出三万元养老送终。

老大与妻子认真商量了些日子。从道义上讲,理应答应,但养老从终这么大的事得好好掂量掂量。如果只是头痛脑热的,可以照顾一下;假如瘫痪在床,短时间还好说,这日久天长了,可不是件容易事。再说了,那三万元的报酬,他们觉得有点可笑,好像是打发讨吃似的,就玩笑地问,还给谁攒钱呀?

在钱的问题上,最终没有商讨出结果。于是,王老汉启程往省城哥哥处征求意见。

见面后,王老汉跟哥哥说明了来由。哥哥问他:“你一辈子没有干过大事,无保户也多年了。该有点养老的钱吧?”

“攒的点儿,存折就在我身上。”

“这样吧,现在你还能顾得了自己,先把存折放在这里,我给你保存着。生病了,或者不能自理了,就到我家来。我虽然只有一个儿子,但我们养老要靠他,因为你我是一奶同胞啊!”哥哥的话如此温暖,他心里无比舒坦。

王老汉把存折交给哥哥,说:“侄儿虽说顶不了亲生子,但总比外人要强,况且还有哥哥压阵呢!”想着想着,王老汉压抑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养老的事情有了结果,王老汉满意地返回家中。

不知是遭失妻打击,还是其它原因,王老汉的身体明显变得衰弱。

前段时间有人看见他摔倒在地,口吐黑血。“他有癫痫病,平时发作吐的是白沫,这次却是黑血,肯定肚里的五脏出问题了。”在场的一村民煞有其事地给人讲。

王老汉也感觉到,这次犯病与往常不同。病发作时,四肢无力,力不从心。于是,他便将发病情况打电话告诉了哥哥。哥哥感到很蹊跷,弟弟前脚走后脚就有了说法,但话已说出口不能反悔。他马上让儿子回老家,接二叔到医院检查治疗……

王老汉到医院检查之后,院方治疗的首选就是输液打点滴。几天来,侄儿一直陪侍在旁。叔侄之间本没有多少话可谈,还是侄儿打破了沉默跟叔叔交流起来。

“二叔,听我爸说过,你和奶奶走的时候,把爷爷积攒下的金银细软全带走了。究竟有多少呢?放在现在,可值些钱呀!”

王老汉全身猛地激灵一下:哥哥怎么把这事,也给孩子们讲啊!不过,他定了定神说:“能有多少,回去的时候连半间房都没有。只好变卖了点钱,买了孔小窑洞,才凑乎着有个安身的地方。你爸还提起这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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