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菜园


那一浓抹翠绿而斑斓的记忆,萌发于童年的菜园。二三岁的时候,我从爬行动物逐渐进化成了一个直立行走的人,菜园就成为我采花逐蝶的仙苑秘境了。

菜园紧挨屋后,约半亩,不大,但那时我感到它特大,像一条五颜六色的大花毯,在墙边铺展开来,郁郁葱葱,菜花似锦,蝶翩蜂舞,莺飞草长,草原一样壮观。它的前身应该是一处屋基,四周皆用块石和鹅卵石砌成人高的围墙,唯在东面一隅留一隘口,栅着竹枝篱笆,曰菜园门。篱笆边有菊几丛,金风玉露后,便门畔尽披黄金甲,甚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景。当然,发此感慨是在长大后的事,当时我压根就不知道陶渊明是何许人也。一条土埂,一溜金金花(黄花菜),蓬散着一丛丛幽兰般的碧叶,竖挺着一条条琴杆似的黛茎,摇曳着一簇簇喇叭样的黄花,把菜园隔成了里外两块,两块大小相当,如一对双胞胎。

里面那块的墙角,长一小片苎麻。苎麻是菜园的土著,犹如居住在南美洲丛林里的印第安人,它们秘居在僻深之处,享有世代沿袭久居领地的特权,任凭菜园如何风云变幻,它们都巍然不动。苎麻皮剥下织布搓线做帐纳鞋,苎麻衦用来燃火种当火篾。那块地专属于栏头里的猪,甜菜苋菜番薯藤油麦草,种植的全是猪的食。外面一块与家人情深谊长,白菜芥菜盘菜香菜韭菜萝卜葱蒜姜酥不停地轮流值班,自春至冬从不闲着,保障了我家的炊烟菜香长飘。青蓬蓬、绿油油,这是菜园留给我最深的印象。至今想起,我的心灵就会绿意盈盈,盎然得似乎要长出一棵棵碧嫩的菜苗子。

然而,最让我迷恋的,是满园五彩缤纷的花儿。

蚕豆、豌豆的花朵是白色的,犹如雪花天上来;刀豆、银豆开花也是白色的,恰似珍珠凝成霜;开紫花的是“连夹吃”和梗豆,而且还成双成对地开。菜花到老才会开,黄脸婆自然开黄花,开时往往是菜比黄花瘦了。在偌大的菜园里,若论姿色,这些菜花充其量也只能配当三宫六院的小宫女,主宰花事沉浮的是“黄花少姐”和“国色天香”。

土埂上的金金花,我曰其为“黄花少姐”。每到春夏之交,金金花迎着火红的朝阳开出了一朵朵金色的小喇叭,这时母亲的身影一大早就出现在菜园了。她一朵一朵地把花儿摘在菜篮里,满篮含露溢金。我一看,就感到这些“黄花少姐”格外可怜。它们才露出酒窝朝我点头笑呢,就早早地夭折了。它们的小弟弟小妹拼命地在摇着头,还纷纷落下露珠似的泪珠儿,湿透了我的衣袖,惹得蜜蜂不停地在我的头上嗡嗡叫,蝴蝶蹁跹地飞来抗议。母亲留下少许金金花烧成了午饭的菜,把大部分放在锅里用清水煮开,然后置于竹扁上晒成干,待日后煨猪脚吃。

挨着屋后的墙边,有一株桃树,紫杆曲壮,枝繁叶茂,树梢高过屋檐,在菜园里显得很有地位,我称其为“国色天香”。柳风是一个风流倜傥的花公子,桃花很傻,只要风儿“呼呼”地哼起“梅花三弄”,桃花便如痴如醉地坠入爱河不能自拔。开始,它还有一些矜持,羞答答地在枝头上显露一点点粉红色的爱意,但很快就把持不住芳心迷乱,敞开心扉“呼啦啦”地倾尽了所有的知心话,热烈得把菜园人家都弥漫在一片粉红色的云霞之中。很快,桃花就有了爱的结晶,落红尚在地上徘徊,一颗颗青涩涩、毛茸茸,形若小心心的果子就结满了枝头。它们很调皮,风爸爸来了,就从绿叶中探出小脸蛋朝我摇头晃脑,风爸爸一走,遂缩回去躲了起来。夏天汹汹而来,桃子成熟了,白里透红,像仙女的脸,吊在枝头展现国色天香,把我一颗童年的心,诱拨得乱了套。

童年的菜园,不仅有“绿净春深好染衣”的诗意,“儿童急走追黄蝶”的乐趣,更有“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温馨回忆。

童年时代,我大部分时光都是在菜园里度过的。小小的菜园,几乎盛满了我童年的记忆之花。

那年春天,菜园的南瓜蔓子长得疯狂。说起来有点让人不可思议,南瓜的嫩蔓仿佛饮下了神奇的魔水,一夜头一伸就往用竹枝搭成的瓜棚上猛蹿,犹如我在地上学跳远,一蹿就是米把长。你要是站在瓜棚下稍作停留,只要闭上眼睛不说话,几乎能感觉到那藤蔓像一只小手在你身上一边搔痒痒,一边悄无声息地爬行,时间呆长点,弄不好就把你“碧玉妆成一树高”。

我穿着开裆裤,吸着两挂鼻涕,拿把草弯儿,携一只小油漆桶儿,到瓜棚下挖蚯蚓。蚯蚓,又名地龙,村子里的人都称其为“巧小”。这种陆栖无脊椎的环节动物,当时我还不知道它是喜欢松土的“生态系统工程师”,只晓得鸡簺里的鸡特爱吃它的肉,小鸡吃了长得快,母鸡吃了特能下蛋。菜园的土很肥,土下生长着许多赤褐色的蚯蚓,我经常去挖。起初有点怕,因为它长得像小长虫,担心它有毒会咬人,未几我了解它就是一任人宰割的怂货,遂肆无忌弹地去找它们的碴。蚯蚓有小有大,那天我有重大发现,南瓜根部的蚯蚓长得格外豪硕,条条肥得像红鳝,颈部还圈着一道白色的花纹,像围着一条白围巾。我喜出望外,遂把草弯儿抡成一轮圆月,刨根问底地挖。那天,鸡们开心极了,母鸡吃得“咯咯”叫,公鸡吃得“喔喔”啼。

我却遭了殃。父亲从菜园巡视回家,二话不说就把五指捏成“五股栗”,“笃笃笃”地在我的脑瓜上敲,敲得我不敢把挂在唇边的鼻涕吸上去,一口气喷出,鼻孔还冒出了两个“灯光壳”。

母亲说,干啥干啥!

父亲没好气地说,干啥,问问你儿子,把南瓜的根全挖断了。

母亲白了父亲一眼说,要打你打他的屁股呀,就你那山茶头般的手,把他的脑敲傻了咋办?

父亲说,我看他已经傻了,今年的南瓜算是白栽了。

我伸手摸摸头顶心,还好,脑袋还没有被笃出疙瘩儿,但心里拔凉拔凉的,自己怎会这么傻,真是一个倒霉蛋。

然,祸不单行,到了晚上,更加倒霉的事来了。在不经意间,我突然觉得下身胀得发痛,我叉开腿低头一看,哎呀个妈耶!小鸡鸡不知被啥虫子咬了,像一只吹鼓了的小气球,胀得圆溜溜的一阵阵闷痛,我吓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父亲过来一看,叹息道,谁叫你日日去挖巧小,你被巧小的气吹着了。

什么,蚯蚓还会朝我吹气?我哭得更响了。我感到那些蚯蚓全部复活了过来,一条条正像眼镜蛇那样竖起半截身子,玩命般地朝我吹寒气,似乎要把我吹到地底下去。

父亲说,别哭了,今后再莫淘气就行。

他舀了一小盏菜油,涂抹在我的腿根,然后从火炉瞠拿来竹火棍,对准我的小气球,鼓起腮帮子,“呼呼呼”地一顿猛吹。他说,得把蚯蚓吹在我身上的气吹走。真怪,此法还真是灵验,次日一早,我就全好了。

有了这次教训,我就消停了许多。从此走入菜园,我从一个鬼头刀转化成了绿色大使,看见花蝴蝶抖着翅膀飞来,我便向它问好;看到蜂儿钻在花蕊中釆蜜,我也不赶它走。但菜园很快就出现了一个新的霸主,把本已和谐的菜园闹得风声鹤戻。

那是弟弟。弟弟小我两岁,调皮得像一只顽猴。他从小爱练武,每天早上,他先吊在桃树枝做引体向上,满树桃花被他摇晃得花飞花谢飞满天,然后沾满花瓣到金金花丛里练飞腿翻筋斗云,一天到晚在菜园里挖陷阱,捉蛐蛐儿。一日,父亲挑着粪桶到菜园浇菜,脚下一绊,跌了底朝天。父亲站起一看,蒲瓜藤蔓被弟弟改装成了绊马索,马没绊倒,却把父亲绊得个粪气冲天。父亲回家找弟弟,弟弟早潜伏在苎麻丛中隐蔽了起来。父亲使了一招回马枪,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弟弟揪了出来,正欲给他一巴掌。

弟弟眨着眼睛说,阿爸,有蛇。

父亲连忙问,在哪?

弟弟说,在苎麻地里。

父亲顺着弟弟手指的方位望过去,果然,一条草花蛇,米多长,慢悠悠地扭着身子滑进了墙边的坎洞里。

母亲很怕蛇,菜园出现了这长虫,怎么办?

弟弟说,叫豺狗来捉,豺狗有办法。

豺狗是我们的武林盟主,野得比豺狗还豺狗。他捉了一只老鼠儿,用苎线一头缚住老鼠的脚,一头扎牢在苎麻根上,然后便全神贯注地在边上等着。一会,果然那蛇就从洞穴中爬了出来,豺狗出手疾如闪电,左手握住蛇的三寸,右手捏住蛇的尾巴,然后倒提起抖了三下,蛇就被他降服了。

事后,父亲还要找弟弟算账,母亲不干。她说弟弟立大功了,发现了蛇,否则她非被那蛇吓死不可!

踏翻菜园底用羊,从他春雷吼枯肠。童年清瘦,回忆却暖。我时常想,要是少了那一园的蓬勃,我的童年是否还会那么葱茏地长大。

诗云“得志万罪消,失志百丑生”。我看未必。我家源自陇亩,世代田家,清寒平凡。父母老实巴交,男耕女织,从不得志,却从不生丑,如满园蔬果,经年清香。白头回首,无数个旭晨月夜,我追忆前尘,让思绪漫步在童年菜园,感慨无限。

菜园不是孤独的存在,它的前方和左右,仅隔一条墙,便是别人家的菜地。那时候,正处贫困年代,大家的日子过得都是紧巴巴的,相互之间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攀比的。如果非要挖空心思去比较,也就是菜园里的蔬菜瓜果了。我记得母亲最得意的事,就是父亲的的菜种得特好。按她的话说,父亲是带土星的。邻居经常跑到我家里,不好意思地说,她嫂,我家来客人了,能否给我一棵菜。母亲听了,呵呵笑,看你这么见外,自己去拔呀,看上啥,就拔啥,随便拔。一年,父亲种了一个三十斤重的南瓜王,母亲端着它满老屋转,然后切成若干片,大家分着吃。村里人都云父亲勤劳善良,母亲贤惠淑德。

俗话说,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我家人倒从来没有被人欺过,菜园却屡遭外人侵犯。一天,菜园的墙坎突然矮了一截,细一瞧,是那些称之为“码头岩”的青块石被人偷走了。在不远的一块屋基上,一个绰号叫“秧地鸭”的人正在砌墙脚盖屋。我小姐眼尖,一眼瞄去就发现了一层熟悉的青石,便学起隔壁阿婆的腔调咒人,哪个短命鬼呀!你把我家的岩头偷走呀!你的屋会被天火烧呀!前些日,隔壁婆菜园里的一棵针杉树被人砍走了,她就跪在地上拍着巴掌如此这般骂了半天。母亲听见了,连忙把小姐拖回家里,算了算了,不就是几块岩头嘛,姑娘家学泼妇,你就不怕长大了没人娶你。母亲一退让,有人就得寸进尺,不到三年,菜园的墙坎消失了。

母亲私底下很生气,但嘴上从不恶语伤人。菜园不能没有墙,否则就长不了菜了。父亲无奈,只好到山上挖了许多狗狗刺,在四周栽上。狗狗刺长得快,三年过去,菜园的周围就出现了一道天然的植物墙,常年苍翠,不时地开着白色紫色的花,成了一道迷人的风景。菜园的右边,有一片竹林,是日狗公家的。一年,许多春笋从我家的菜园里长了出来,弟弟见了,遂用锄头挖来。母亲一看,立马就把春笋送给日狗公。母亲说,我家的菜园里还有一根笋,咋办?日狗公说,给你给你了。后来,那根笋长成了竹,渐渐地,菜园里就出现了一片竹林。父母没有挖过一根笋,也没砍过一根毛竹。母亲说,那笋长在咱家的菜园,说明它喜欢我们,但竹还是日狗公的。村人听了,唏嘘不已。

秧地鸭的房子没有盖成,建到一半,他就患了“黄肿病”,起先肚子胀得似青蛙,后来瘦成一具骷髅,每日痛苦得在地上打滚,野狗般惨号不停。不久,便一命呜呼。

村人们说,秧地鸭这是报应,有些幸灾乐祸。母亲说,话不能这么说,但凡是人,谁敢说自己头上贴了太平字,人死为大呀!

“世途旦复旦,人情玄又玄”。童年的菜园,开满我儿时的花,洒满我旧时的梦,盛满经常的故事。非常遗憾,现在菜园已不在了,它伴随着老屋的消逝,沦为了一片荒寒。

然,那一园翠绿和斑斓,时常萦绕在我的梦里,芬芳我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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