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岁钱


孩子盼过年。

现在的孩子盼还是不盼不清楚,反正我小时候从进腊月开始就掰着手指头脚趾头,天天盼着过年。过年有好吃的好喝的,家家户户炖鱼、煮肉、蒸包子。午夜饭七荤八素地摆满一大桌子,再外加一瓶麦精露,吃得是沟满壕平,喝得是滚瓜肚圆。

过年热闹,家家房前屋后灯火通明,比着赛地放鞭炮。谁家的炮筒子多,红炮纸厚,谁家就最喜庆。

最刺激的当属“救火”。基本上每年都有放鞭炮失火的,一有失火的小孩子们就兴奋,跟着大人们端着盆拎着桶也人模狗样地去救火,在嘻哈中就把火扑灭了,弄得小脸漆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但是感觉很有成就感。时间久了甚至想:咋还不失火?每当这话流露出来时,免不了挨父母白眼。

过年好玩,可以不写作业,不干农活,天天一群疯狗似的乱窜。有唱大戏的,我们就爬戏台子上看人家化妆换戏服;皮影戏唱起时,我们又溜到戏台子后面趁人不注意顺手拿个影人脑袋,找个没人的地方绑根棍儿上自己耍。最好玩的是扭大秧歌、踩高跷,男女老少穿红挂绿,涂脂抹粉,打扮的花枝招展,又蹦又跳,又说又笑的,好不热闹。特别是那踩高跷的,光顾打情骂俏了,脚底一滑,摔个四脚朝天,王八盖朝下似的,手舞足蹈,哭爹喊娘地哇哇乱叫,逗得大伙开怀大笑。

这些乐趣还不到极致,过年最企盼的其实是拜年。每年的大年初一,就早早地起床,记忆中是不用大人叫,催,甚至打骂,自己一年中唯一一次自觉地早早起床,为的就是招呼一群小伙伴前呼后拥地去给三叔二大爷,七大姑八大姨们拜年。一进门就爷爷过年好,奶奶过年好,叔叔过年好,婶婶过年好,嘴抹了蜜似的叫得那个亲那个甜。长辈们也高兴得合不拢嘴,拿出点心,糖果,花生,瓜子可劲地招呼我们。所以每次我都特意上下都穿口袋比较大的衣服,不装满了决不罢休;如果足够幸运的话还可以挣点压岁钱:五毛的,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不等,遇上个土豪给个十块,会高兴得晕头转向。一边盘算着可以买多少鞭炮,一边钻窟窿找洞地寻个自己后来都找不到的地方,把那大票藏起来。要是遇着把年也拜完了,好话也说尽了,磨蹭半天连个瓜子皮都没见到的主儿,更别提压岁钱了,我们只能相互一使眼色,异口同声地再拜年:过年好,过年好,过年别让耗子咬!之后,撒腿就跑。

一切恍如昨天,那些生动的画面历历在目,转眼,自己却要到了给孩子压岁钱的年纪。

年底了,拉着父亲去串亲戚,先去的舅奶家,然后是三姨奶家,最后是老姨奶家,每年都如此,每年都是这个顺序,最后去老姨奶家。父亲就是想和老姨奶多待会。每次在车上父亲总是不厌其烦地叨唠:你老姨奶本来长的瘦小,如今瘦的就剩一把骨头了,还驼背驼得厉害;耳朵也发背,说话也说不清楚,这两年还有点小脑萎缩,基本不认人了;你老姨奶虽然说话说不清楚,但人不糊涂,心眼儿好,最惦记你奶奶。父亲哽咽了下,目光瞅向了车窗外,自言自语地继续絮叨着:自从我记事起你奶奶就病歪歪的,风一吹就要倒,别说地里的农活,就是家里烧火做饭,缝缝补补的活儿自己一个人也干不了。那时,你老姨奶基本上每个月都来一次,帮你奶奶把该洗的洗洗,该缝的缝缝。真的,每月都来。就她那小脚,几十里的山路,每次咱家还没起床就早早地到了,不知道她是啥时候就从家里出来的。那些实在一天拆洗不了的棉衣棉裤和被褥就自己背回去,就你老姨奶那小个,那些棉衣棉裤和被褥摞起来比她都高,像座小山似的压在她背上,颤颤巍巍,摇摇晃晃地就走了,月月如此,年年这样……

在父亲没完没了的叨唠中,不知不觉地就到了老姨奶家,进了屋,里面没人,在过堂喊了几句也没人理会。这时才发现院子里有个老太太在扫地。不足一米五的个头几乎弯成了直角,看着随时都要折了的感觉;老棉裤几乎要掉下来,露出后腰,冻得通红;一手拄着铁簸箕,一手拿着笤帚,一蹭一挪地打扫着垃圾和落叶,那是老姨奶!我们走到她跟前才发现我们,父亲连着喊了几句老姨,她迟疑了一会,笑了,认出了父亲,抓住了父亲的手,喊了句大外甥,不是很清楚,但能听的懂。他们打架似的说了几句,这才发现一旁的我,又问父亲我是谁,他们又“大孙子!啊!大孙子!噢!”打架似的来回几个回合后弄清了我的身份。

老姨奶直不起腰来,只能很努力地抬着头,侧过脸来慈祥地斜视着我,一脸茫然。她不认识我了,只是嘴里不停地叨咕,大孙子,这大个儿!在她的眼里我这将近一米七的大个就如我仰视姚明一般显得异常高大威武。她扔了那些工具,抓住我俩的手,颠着小脚就往屋里拽。到了屋里又是点心、糖、瓜子的往我手里塞,忙活了半天才和父亲聊起了他们知道的那些老事,我在一边安静地听着。过了一会儿,她好像突然又想起我来,又问父亲我是谁,他们又打架似的来回几次,不知道是听明白了还是记起来了,嘴里又叨咕着大孙子来了,大孙子来了。一边叨咕着一边双手在身上不停摸索着,仿佛在找什么。最后把上衣口袋都翻过来了,空空的,啥也没有。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望着我,自己又叨咕一句,没钱。当时的表情很焦急,很无奈,最后很失落。我楞了,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不清楚她找钱想干什么,甚至担心她是不是把钱弄丢了会不会很伤心。父亲这时笑了,对我说,你姨奶在给你找压岁钱。

在回来的路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那久违的压岁钱来得太突然,虽然是一张空头支票,却是无价之宝,心里生出一股暖意。“树欲静而风不止”,老人家潜意识里的那份纯粹与慈爱让我激动,更让我感动,勾起了对那个年代贫穷与快乐,真诚与亲情的无限遐想。无声而漫长的时光,可以冉冉而过很多陈年旧事,那些模糊的风景,因为一份突如其来的压岁钱,越来越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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